几天前，4月24日，我到思源湖旁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
大学四年，这是第一次，我什么也不做，只是坐在湖边，看风从水面吹过，看光在树影间晃动。没有刷题，没有写代码，没有赶ddl，甚至没有刻意去思考什么。只是坐着，一整个下午，就这么慢慢过去。

最近是期中周，课间那短短二十分钟，教学楼和包图之间的人流像不断涌动的黄浦江。每个人都走得很快，低头赶路，像是晚一步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三年前的我也是这样，上课、吃饭、图书馆。每天从早到晚，待到闭馆。双周周五没有早八，是我为数不多心安理得晚起的日子。我习惯了在包图那个标号W6-SE-022的座位一坐一整天，习惯了用“今天学了多少”来衡量一天是否有意义。

可现在，我却坐在思源湖边发呆。

那些曾经被我视作理所当然的努力，是否真的值得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自己已经不再那么关心成绩单上的数字了。我会为了庆祝二十岁生日，一个人跑去几百公里外看一场演唱会；也会心血来潮地起个大早，从闵行坐四个小时地铁到苏州。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，我也说不清。好像只是想出发，想看看别处的风景，想证明生活并不只有教学楼、图书馆和截止日期。

四年里，我在全国一百三十五座城市留下足迹。从哈尔滨冬夜里的烧烤，到阿克苏的烤馕；从阿勒泰铺天盖地的大雪，到湛江台风来临前闷热而潮湿的海风。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坐过多少次火车，也不知道铁路里程究竟累积到了多少公里。那些可以开窗探头出去的绿皮车、和蓝天及龙子湖融为一体的双层车、温润如玉的“润泽江南”，连同凌晨的候车厅、陌生城市的站台广播、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，一起构成了我大学四年最真实的记忆。

可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，真正支撑起这段时光的，并不只是那些心血来潮即刻出发的远行。

大二开发 J-Moment 时，董浚森、连炜乐、赵子彦和我常常在图书馆讨论室里一坐就是半天；大三那一年，从夏天到下一个夏天，我和赵楷越、王绍宇学长以及胡畔老师一起完成了 Incremental Maintenance of DatalogMTL Materialisations，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，原来“科研”并不只是论文里的几个名字，而是一次次讨论、修改与推翻之后，大家仍愿意继续往前走；到了大四，为了完成这篇论文，刘振兴学长陪着我试遍了各种方法，从最初的设想到最后的结果，中间有过太多次重构、调试和重新开始。

而除了这些在学业与科研上帮助过我的人之外，我还想感谢许许多多出现在大学四年里的同行者。

感谢从高中起便一直陪我并肩前行的涵旭。如果没有他，我大概会在许多旅途中错过不少值得专程绕路的美食，也错过很多原本平淡却因此变得有趣的时刻。感谢非洲鼓课上因巧合而聚在一起的小团体，感谢那些一起“对抗邪恶海獭”的荒诞日常，让原本平凡的校园生活多了许多无厘头却珍贵的快乐。

我也想感谢G.E.M. 邓紫棋。大学四年，她的音乐始终陪着我，陪我走过凌晨的图书馆、深夜的火车站，也陪我度过许多迷茫而无助的时刻。有些情绪难以向人开口时，耳机里的声音反而成了最安静的陪伴。

最后，我想感谢我的父母。虽然他们并不善于表达，也很少把关心挂在嘴边，但这些年来，他们始终在我身后默默支持着我的选择，包容我的固执，也给了我能够一次次重新出发的底气。

除了这些写得出名字的人之外，我也始终记得许多无法一一写下的善意。记得在我陷入瓶颈时愿意停下来听我抱怨的人，记得考试前耐心解答问题的助教，也记得那些在我怀疑自己时，依然愿意相信我的老师、同学和朋友。或许正是这些看似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善意，支撑着我一路走到了今天。

如果没有他们，我或许依旧会坐上很多趟火车，去很多城市，看很多风景；但我未必能够走到今天，坐在 IST 的办公室里，吹着空调，写下这篇致谢。

我不太想把这些归结为所谓的“内驱力”，这词更像是衡一老师班会上用来鼓励人的漂亮话。我更愿意相信，人总是在被推着向前走——被期待推着，被责任推着，也被那些同行的人推着。我想我已经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，至于剩下的那些结果、际遇和答案，也许本就不完全属于努力本身。

我不知道这是成长，还是某种意义上的退却。

风吹过来，湖面起了一点点涟漪，仰思坪的鸽子落在草地上，又忽然一起飞起。它们每天都在这里，飞来飞去，觅食、停留、再离开，从不焦虑，除了有小孩时不时来吓他们一下。

或许下辈子，我可以投胎做一只鸽子。什么都不用想，只要飞就好了。或者做一只猫，在包图门口晒太阳，懒洋洋地看人来人往，不需要解释自己，也不需要证明什么。

可我终究还是人，我会在湖边发呆，也会在某个夜晚突然焦虑；会怀疑过去的努力，也会在某个瞬间又想重新开始。也许我，注定要在“拼命证明自己”和“慢慢接受平凡”之间来回摇摆。

思源湖的水很深，可以容纳所有这些无解的问题。我坐在湖畔，却没有得到答案，但也没那么急着要答案。